游子思慈母
温泉女中是我的母校——我的慈母,几十年来,每当想到她,我便荡漾起游子思母的真挚情感。
永远不会忘记,当1928年我14岁考入北京西山温泉女中师,还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孩子,只知道上过小学就应当上中学。入校后不久,我便被图书馆中琳琅满目的书籍迷住了。小时在家中读过《红楼梦》、《唐诗》,喜爱文学。上了中学,读到了“五四”后中国当代许多名作家的作品,也读到了欧洲、日本十八、十九世纪的一些古典名著。从此大开眼界,初步了解了什么是世界,什么是人生,也有了反对封建主义,要求个性解放,寻求人生真谛的朦胧仪式。由于过分读课外书,我的功课并不好,但母校却以她的阳光雨露再造出世界,培植了我这个“文学幼芽”。我一生只在温泉读过三年初中,但这三年却打下了我后半生从事文学事业的基础。
我感谢母校的赐予,我也感谢母校的优美环境,陶冶了我热爱美好事物、向往真实和自然的性情。我经常在课后来到流水潺潺的东河沟,在它的树荫下,捧着托尔斯泰、雨果或郭沫若的作品贪婪地阅读。学校对面山上,矗立着一块大石,其上镌刻着“水流云在”四个大字。他常常吸引我到这里散步,流连忘返,望着青山,望着白云,望着“水流云在”,我感到人生的缥缈,也感到它的奥妙无穷。
温泉女中最使我感动,也是我终生不忘的事,发生在1931年我离开学校的三个月前。我的生活突然发生变故,母亲逼婚不成,写信通知,以后再也不供我上学了。当我意外地接到这封“哀的美顿书”时,这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是多么大的打击!我当时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不叫我读书,不是要扼杀我的生命么?我清晰地记得,接到这封信的下午,我倒在宿舍小床铺上,流着泪,双睛长久地一动不动地盯在屋顶的墙角。同学喊我,我不应,推我我不动。和我住同屋的同学急坏了,找来校医。我听校医说这是受了重大刺激所致。我心里明白,但嘴里却说不出话来。从此我变了一个人:痴痴呆呆,木呐寡言。家庭的决定,使我不能再上学了,可是这茫茫世界,叫我到哪里去呢?今后又怎么活下去呢?正在走投无路时,一个同学告诉我,“你不要发愁,同学和老师要每月凑钱帮你交饭费。你还可以读下去。”我听到这消息,又喜又悲,又感激老师和同学的厚爱。我问都是谁凑钱为我交饭费,可是谁也不告诉我帮助者的姓名。就这样,我在羞惭感激之中,吃大家的饭,勉强度过了三个月。
暑假到了,我痛苦地回到家中。不久,我逃出了家庭的牢笼,从此,离开了温泉女中,走上独立谋生的道路。
解放后,我曾再度回到温泉村,想寻找我亲爱的母校——我爱的母亲,但她以面目全非,不复存在了。我只有再登上“水流云在”的巨石,怅望长天,暗暗怀念,怀念抚育我成长,对我患难相助,如今却不知去了何处的慈母——温泉女中。
(本文是著名作家杨沫女士专门为《中法大学史料续编》撰写的回忆文章。她在文章中抒发了对自己的母校温泉女中的感激和思念之情。温泉女子中学校时三十年代名震海内外的中法大学的中小学部中的一个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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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库随感


2007/01/15 14:20 | b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