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李氏

                                                                                                    作者：李宗侗
光緒二十六年庚子，這一年發生歷史上有名的拳匪之亂。記得在舊曆端陽節前幾天，我同母親往北池子外祖母家。這時北平城裡交通甚不方便，來往的人除了步行以外，最高的官吏坐四人抬的轎子，其餘的人坐大鞍車、或小轎車，大鞍車比較寬敞而舒適。由我家丞相胡同到北池子需經過前門。
在庚子以前，前門甕城的四周皆蓋有小型的違章建築。東邊叫帽巷子，西邊叫荷包巷子。庚子年義和團焚前門時亦同時被燬，到了光緒末年又重新修復。說起前門來，它是出進內外城必經之路，可是它的擁擠之狀，非我們現在的人所能想像。前門共分四個門，南面的門不開，專備皇帝經過時開啟，普通人只能走東西兩面的門，然後再會成一行，走進北面的門。當時北平並沒有警察，無人指揮交通，城門下也沒有設單行道，所以當出進的車輛碰到一起互不相讓時可以停留兩個鐘頭不能動。進了前門，再繞行東長安街，然後達到東安門外東皇城根。南池子的皇城缺口是民國初年打通的，所以在庚子年必須繞道東城根，再進東安門。東安門的內外大街上皆有土築的很高的大路。但是到了北池子路就比較低下去。這年就在經過東皇城根的時候，我們看見路上有兩個人行走，他們一高一矮，他們皆穿着黃色的短衣，黃色的褲子，頭上包着黄色布包頭，手裡拿著刀槍。這是我頭一次看見義和團。這時人心惶惶，節後有三姑的奶媽從鄉下來，勸我們晚上向東南方燒香，僕人們切切地私語說她是傳習紅燈罩者。到了舊曆五月十九日京師愈發混亂，乃決定全家離開北京。先到通州上船，乘船到天津。本來打算由天津登海輪轉往上海，但方到天津北邊就看見全城煙霧障天，這乃是外國人所住的紫竹林（紫竹林在後來的法租界內沿着河邊的地方）被焚。船被阻不得進，乃改路轉向高陽。路過勝芳鎮，發生了一件事，當時幾乎成為悲劇，可是現在看起來，頗有喜劇的風味。當時河裡面逃避的船隻甚為擁擠，當地的拳匪，令船上的人皆跪香焚表，我們就派了一個管家張泰，到岸上拳匪的神壇前跪下，手捧黄錢紙在壇上香爐的火上點燃，拳匪要看黄紙灰的上升或下降而定這個人是二毛子不是，上升者是善人，而下降者是二毛子。拳匪稱外國人為洋鬼子或毛子，而稱附和外國人或信教者為二毛子。其實黄紙之飛上或下降，需看火力風力及紙之乾溼。拳匪遇見與他們有私怨的人常把紙預先弄濕，則紙灰必然下降，於是就誣賴這人是二毛子。這時候叔父帶有洋燭及世界地圖，這些都是拳匪所謂之洋貨，所以就暗中丢在河裡。幸而焚紙上飛，乃決定我們是善人而非二毛子。這時候我的祖母及大伯母已經坐在船沿上，預備若焚表不對就跳河自盡。這時又恰好有一位親戚趙三太太，她是勝芳鎮人，自幼寡居，為鎮中人所欽佩，她遂將義和團大罵了一頓，義和團也不敢回答。我們的船就繼續開行，及行至高陽，遂暫留故鄉居住。這在高陽縣城內東街，是我的高祖文肅公的故居，從前有一座樓，但這時已經倒塌了。這是我生平唯一的一次回故鄉。

因為聽說外國軍隊逐漸南侵，我們就不得不更南遷。恰巧族兄李子久名長生以優貢選得曲陽縣教官。教官職位雖小在縣中稱之為老師，雖不掌握縣裡的政權，但這豆腐官兒頗受仕紳清高的尊敬。而且曲陽是在北嶽下的一個小縣，貧瘠的田地，簡樸的居民，生活是簡單而便宜的，我們既被迫更向南遷，而且經濟非常緊迫，不得不選擇一個生活較低廉的地方居住。於是我們就決定隨着李子久上曲陽縣教官任的便，就搬到曲陽。

北嶽恒山自從漢武帝規定為五嶽之一後，久已列入祀典，但它究竟應當在曲陽，還是在山西渾源縣，歷代已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有人說從渾源到曲陽皆屬恒山一脈，根本不必無謂的爭論。彼時我尚幼小，當然也尚不知道這些名需們的意見，只記得北嶽廟的宏偉，門前道旁的古碑林立而已。至於風景我尚不懂的欣賞，我的日常盤桓之處，不過趙老殿的前後庭院而已。

說起趙老殿這個人來，他是曲陽縣的一位紳士，他大約是秀才，所以同教官很有來往。他的號叫趙殿臣，在北方的習慣用他號的一個字加上個老字稱呼之以表示尊敬之意。他人有高大且壯健的身材，常看見穿着長衫。因為他與學裡（鄉間俗稱教官衙門為學裡。）有密切地往來，在我們初到曲陽的時候，就由學裡介紹到他新建的房屋去住。這屋子與趙宅一街相隔，他的住宅有三個院落，最裡面的院子是趙老殿的書房，常見他咿唔讀書於其中，雖不知道他讀些什麼，現在想起來，必是高頭講章、八股文選罷了。這恰是那時候極時興的文章，雖然外侮方至，外兵已佔據都門，山中仍舊讀這些八股。真所謂戎馬倉惶，弦歌不輟了。

我現在應該追述齊府上女眷慘被殺害的事件。自從北京混亂以後，齊禊亭太夫子也回到高陽，齊老先生是當時維新的人物，而且他的兩位兒子竺山、如山皆在同文館讀書，甚為義和團所注意，而齊老先生是根本反對義和團的。我在舍間後來曾找到一本清仁宗的聖訓，裡面是講教匪的，齊老先生在書眉上批說：「現在的義和團就是從前的教匪，聖諭煌煌，不可不遵。」後來他回到高陽，他對知縣表示反對義和團設壇，恐怕所持的理由也就是仁宗的聖訓。於是引起義和團的大怒，必软殺害他。他得到消息就穿着短衣服跑到先祖的墓上大哭一場，而逃離高陽。他在未中進士以前曾作過易州書院山長，他並且將他的女兒許配給易縣的紳士譚某，他以爲易縣比較安全，他就帶著全家投奔他的親家譚某，但譚某怕事閉門不納，後來的易縣義和團也知道他們到了易縣，夜裡包圍他的住宅，他家的男子皆跳牆而逃，可是女子全都被殺害，其中包括齊老先生的夫人，竺山及如山的夫人和一孫女，只有他的女兒及另一個孫女逃出來。他家可說是義和團事件的犧牲者。齊如山有自傳，但他沒詳細說這件事，問他為甚麼不提，他說慘不忍記。我認為這是一件應該表揚的事，所以在這裡特别為之記載。

李宗侗小传
李宗侗（西元一八九五～一九七四年），字文伯，河北省高陽縣人。祖鴻藻，曾為清穆宗師，歷任清軍機大臣、協辦大學士、吏都尚書等。父焜瀛，任清戶部侍郎，母張太夫人，南皮張文達之萬女。民國前十七年九月三日，生於北平市之丞相胡同。幼聰穎，讀詩書，即成誦。少長，博覽羣籍。年十七，負笈法國，畢業於巴黎大學。民國十三年返國，受聘於國立北京大學，兼法文系主任，尋出任國民政府財政部全國註冊局局長、開灤礦務局督辦、故宮博物院祕書長等職。並曾為中央政治會議北平分會委員、國立北平研究院史學研究會主任委員等。抗日軍興，護送故宮文物南遷京滬，轉運重慶，歷經艱辛。在京滬淪陷之時，匿名居於上海，中央圖書館未及轉運之善本圖書，亦寄藏其家中，勝利後乃得完璧重歸政府。

戰後，任中法大學教授兼文學院院長，民國三十七年受聘為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歷兼國史館史料審查委員、編譯館編審委員、臺灣省文獻委員會顧問、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推行委員會委員等職。執教五十年，尤能提掖後進。六十三年三月十六日病逝，享年八十。

李宗侗論史，時有獨特見解，著有：中國古代社會史、中國古代社會新研、中國史學史、史學概要、李鴻章使俄與光緒中俄密約、李文正公年譜、歷史的剖面，及左傳今註今釋、資治通鑑今註等書。（辜瑞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