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李氏

这次，轮到我直面这位老人。我很害怕他吗？扪心自问，仔细想想。不怕。第一，我从法律上可以住在这里。第二，为了不打扰这家老人，我特意买了台灯（8W），不开大管儿灯（屋顶上的荧光灯），为了不打扰这家老人，我特意买了千层底的布鞋，走在木地板上不要发出声音。我已经仁至义尽。第三，我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他垂危暮年，老迈年糕，论骂，他没有我气力足，论打……就不说了，就算论耗（对抗），他就更惨了，估计他能耗死。

但我却不能不害怕他。

无论是和他文斗，还是和他武斗，还是明争暗斗，他真的死在你面前，或是因你而死，你这一辈子，怎么面对自己。

所以我只有忍让。

所以我只有在暗夜中徘徊，看着他家的灯光什么时候熄灭。

熄灭的灯光之后，我再等上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换上布鞋，拿上手电，蹑足潜踪，高抬脚，轻落步，钻入房间，开开小台灯，迅速脱衣，上床，关灯。

徘徊在二楼他老人家的灯光下，我不禁想起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也是位经常让我不爽的人。但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像对待这位老人这样忍让他？我对他稍有不满，就火往上撞，他甚至不说话，我都会疑心他生我的气，由此不爽。

我的父亲是深爱着我的。我知道。

但他不爱说话，更不爱说平常人都爱听的好听的话。对我尤其如此。等我长大了，他对我说：“我不怎么夸奖你，其实是为你好。你身上有很多很多，非常好的优点，是常人无法企及的优点，我为此非常自豪和高兴。这些优点和长处，都根深蒂固地长在你身上了，不会离开你。但你的缺点，则会越改越少。我不夸奖你，总是指出你的缺点和不足。如果你能改正，缺点就越少，你就越好。这才是对你有用处的。我总说一些你的优点，对你无补，指出你的缺点，对你才有补益。这就是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从不表扬你的原因。希望你能理解。”这段话我一直记得。现在想起来，还会让我的眼中充满泪水。可是我就是不能平息我的怒火，哪怕根本就和他的言行无关。

从小，我的父亲就默默奉献着他的人生，为我，为我妈妈，为我姥姥。小时候，苹果鸭梨香蕉橘子还很贵，是奢侈品的时候，我爸妈就经常下班后把这些水果买回家，爸爸洗碗收拾停当，就把水果洗干净削皮切好，最多最好的给姥姥，其次给我，剩下一点给妈妈，自己从来不吃。给全家洗衣服，洗被罩，爸爸站在澡盆里，躬着腰一干就是好几个钟头。后来姥姥去世了，爸爸就把最好吃的都留给我。有时候我工作太晚或有应酬，不回家吃晚饭。爸爸就把本来打算做的好菜收起来，留给我回来的时候再做。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为什么总是对他不满，总是生他的气？！

理性上想，父亲的确有时候不太合群，甚至不近人情。

但他一辈子的付出难道还不能功罪相抵吗！？

他的不和群，他的不近人情，其实都是表面上的。满嘴漂亮话，笑容满面的爸爸，比得上为我们干了一辈子家务，洗了一辈子衣服被单被罩枕巾枕套的劳苦吗？

其实父亲有时候很有人情味的。

有一次，他坐在厨房里擦两个暖水瓶。铁皮的暖水瓶。两个暖水瓶因为用的年头太久，早已经没有新暖水瓶的光华。因为我的使用不慎，暖水瓶的瓶身已经锈迹斑斑。他在那里默默地擦洗着。看到我来看，他动情地说：“你知道这两个暖水瓶的来历吗？这是我和你妈妈结婚的时候买的，转眼已经用了三十年了。三十年了……我和你妈妈都老了，这对暖水瓶也都没有光泽了。我现在擦擦它们，我就是希望能把他们擦干净。我们虽然都老了，不再年轻。可我还是希望它们还能像新的一样，别跟我和你妈妈现在这样，跟我们一起老了……就好像我和你妈妈年轻时一样……”每每想到这里，我的泪水就控制不住……我已经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了……

我的父亲……

现在的我，正因为住房的问题，受着一个跟我素不相识的，无亲无故，没有任何关系的凶暴跋扈，倚老卖老，疯狂不可理喻的老人的折磨。我要忍他，让他，要买布鞋，买台灯，做窗帘，做门帘，半夜不能睡觉，蹑足潜踪，高抬脚，轻落步，跟做贼一样地去忍他，让他。而我的父亲呢，他是我的父亲啊……他深爱着我，他从不会让我吃亏，从不会让我受到任何损失，从来都把最好的留给我，从来都为了我不惜一切。我却不满意他，动不动就不爽，甚至还甩脸色给他……那个隔壁的老人是谁，为我做过什么？我的父亲呢……

现在我身在异乡。远在北京的父母日渐老迈。我不满意父亲这个那个，却在异乡忍让一位素不相识的野蛮的痴呆老人？

我甚至很怕……怕我觉悟得太晚……

有时候还真不能不相信辩证法，有的时候还真的不能不想到“祸尚福之所倚，福尚祸之所伏。”没有这些困扰，有很多事则一直耽于迷惑，没有这些困扰，则总不顿悟总不长大。不过总算还好，我今天能明白这些道理。我想，我还是成长了，也会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