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想起父亲 出处：高阳李氏 时间：Thu, 27 Mar 2008 22:32:43 +0000 作者：coinlish 地址：http://blog.coinlish.org/read.php/168.htm 内容： 最近我有一个比较大的困扰。 这个困扰弄得我很难受。 然而有时候还真不能不相信辩证法，有的时候还真的不能不想到“祸尚福之所倚，福尚祸之所伏。”没有这些困扰，有很多事则一直耽于迷惑，没有这些困扰，则总不顿悟总不长大。 我住的地方，是一个小洋楼的二层。这个房间很好，是至少有70年历史的洋楼。刚刚粉刷了墙壁，屋子里洁净而舒适。我请了一位小时工阿姨，用了一个小时帮我打扫卫生。我自己也爬上了窗户，把玻璃弄得光可鉴人。买了沙发床，买了一个小小的电磁炉（带不锈钢水壶），茶海，茶盅，以备来日品茗之用。而最神奇的是我还花了500个大圆，买了一把藤椅，应该说是藤躺椅，带可以调节靠背，椅子下边还带脚踏的那种。我把藤椅放在窗边，幻想着躺在藤椅上，喝着普洱茶，耳朵里听着MP3评书（三国演义）的美好时光。 这样的美好时光我还真的享受了两天。躺在藤椅上，穿一身秋衣秋裤，光着脚，踏在脚踏上，用茶海倒出美味的普洱，像红酒一样琥珀色的普洱茶荡漾在茶盅里，喝上一口，怎一个爽字了得？！第三天上，隔壁的老人回家了。我的噩梦开始了。 那天，我依然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忽然间，“咚咚咚”，我的门被擂得震天响。我就知道有事情来了。毕竟，我隔壁的老人的故事，我早就有了耳闻。打开门，隔壁的老人颤颤巍巍，气鼓鼓地站在我的门口，大声呵斥道：“&%￥……（@@）&×，今天天色已晚，你今天还可以住在这里，明天给我搬走&%……￥……%……@#%￥……”他操着一种什么语，我一知半解。我压住心中的怒火，表面上还要做无辜状：“您说什么？（What did you say?）您说我不能在这里住是吗？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住呢？”我瞪着无知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老者。迎来的呢，就是：“！@#￥%&×（”。后来，老人家也看出来了，我的确不太明白他的话。于是他来了兴致，走进了我的屋子，坐在我的躺椅上，要跟我说个明白。我赶紧递上了一颗烟，老头欣然领受，我又赶紧给他点上。老头开始说了，尽管我还是只能听懂60%不到，但大意已经了然。他说这房子是他的，应该让他的儿女住在这里。而我的入住，他是不高兴的，想不通的。最终的结论呢，就是他开恩，他跟我客气，所以今天让我继续住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我赶紧搬走。 我郁闷。这房子不是他的，给我住的人拥有这个屋子的产权证的。这屋子不是那位老人家的啊……我不住在这里我住在哪里呢……第二天，我和房主说了这个事情。房主跟我介绍了这个人的情况。这房子曾经是他的。但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把这间房子卖给房主了。老人家可能是看到房子后来升值升大发了，觉得亏了，所以就老说这房子是他的。反正他老年痴呆大家有目共睹，老迈年糕，所以谁也没法子把他怎样，所以就越发跋扈起来。最后房主和我商议，周末提着礼品去他家拜访，什么好听说什么，请他们不要再闹了。大计已定，我心安然。 第二天，我蹑足潜踪，悄然上楼，无事。 第三天，也无事。 第四天，房主和我一同去看望我隔壁的老人家。房主还从自己家里带来了一大盒儿鸡精（瓶装液体营养品，非调味品也）。上楼之后，我们把嘴咧开，把颧骨上的肉都蜷起来，把眼睛的形状弄成上半月形，然后敲门。屋子里一片祥和的气氛，我们什么好听说什么：我年轻力壮，您家人老迈，我有任何可以帮到您二老，您尽管说。端茶倒水，我都能干云云。老人咧嘴笑，老婆子也笑微微，最后我们把礼物呈上，老人还坚辞不受。我们一看，赶紧一边陪笑，一边慌忙逃窜，滚下了楼梯。回到楼下，房主和我都很开心，觉得大功告成，今后无忧矣。晚间，我刚脱下衣服，穿着秋衣秋裤开始准备煮茶，“咚咚咚”门又被擂得山响。一开门，老人颤颤巍巍，气鼓鼓地站在我的门口，大声呵斥道：“&%￥……（@@）&×，你们以为送点儿礼物就可以没事儿了？明天给我搬走&%……￥……%……@#%￥……”他操着一种什么语，我一知半解。我压住心中的怒火，却再也做不出天真无知状。毕竟我的涵养有限。我什么都没有说，站在门内。他转回身走了。我关上门。没有三分钟，“咚咚咚”门又被擂得山响。一开门，老人颤颤巍巍，气鼓鼓地站在我的门口，大声呵斥道：“&%￥……（@@）&×，你们以为送点儿礼物就可以没事儿了？明天给我搬走&%……￥……%……@#%￥……”这次，他手里提着上午房东刚送给他的鸡精。他走进屋子，把鸡精放在我床上，走了。 我郁闷。七十的不打，八十的不骂。这是中国的古训。我从小就牢记在心。这位老人今年已经七十有五，我怎么办？我真跟他打骂起来，就算叫来了110……他是为老人家，我是个小伙子，我应该谦卑，应该让着老人家嘛……我已经错了三分。他有老年痴呆症，你是个智勇双全的年轻人，更应该让着老人家嘛……我又错了三分。只要一冲突，我就先输了六分，有败无胜了。 第二天，我遇到了隔壁老人的夫人。她告诉我，我的房间里不能有灯光。门上要加一个厚门帘，窗子上要加一个厚窗帘。门帘窗帘都要比门比窗大，要完全遮住光亮。手机闹铃不能用。白天窗子不能开，走路轻声慢步，最好晚上十二点钟以后再上楼睡觉，估计可以逃过此劫…… 我郁闷。 我无奈地看着老人的夫人。 她笑着看着我，只是笑容中好像也有些感伤：“你别生他的气，他是个好人的。他这个人以前挺好的。很客气的。这些年他老了，脾气变了，经常无端地发脾气。有时候他骂你，你还在生他气呢，他又朝你笑了……” 我早就听说过我隔壁的老人的种种。很刁钻，很顽固，很跋扈云云。周围的人告诉我，他们每天都蹑足潜踪，高抬脚轻落步，做贼一样生活在这里，就是怕惹到这个老人。当时我还没有住在这里。心里想，你们太软弱了，太胆小了。要是我，早收拾他了。 这次，轮到我直面这位老人。我很害怕他吗？扪心自问，仔细想想。不怕。第一，我从法律上可以住在这里。第二，为了不打扰这家老人，我特意买了台灯（8W），不开大管儿灯（屋顶上的荧光灯），为了不打扰这家老人，我特意买了千层底的布鞋，走在木地板上不要发出声音。我已经仁至义尽。第三，我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他垂危暮年，老迈年糕，论骂，他没有我气力足，论打……就不说了，就算论耗（对抗），他就更惨了，估计他能耗死。 但我却不能不害怕他。 无论是和他文斗，还是和他武斗，还是明争暗斗，他真的死在你面前，或是因你而死，你这一辈子，怎么面对自己。 所以我只有忍让。 所以我只有在暗夜中徘徊，看着他家的灯光什么时候熄灭。 熄灭的灯光之后，我再等上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换上布鞋，拿上手电，蹑足潜踪，高抬脚，轻落步，钻入房间，开开小台灯，迅速脱衣，上床，关灯。 徘徊在二楼他老人家的灯光下，我不禁想起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也是位经常让我不爽的人。但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像对待这位老人这样忍让他？我对他稍有不满，就火往上撞，他甚至不说话，我都会疑心他生我的气，由此不爽。 我的父亲是深爱着我的。我知道。 但他不爱说话，更不爱说平常人都爱听的好听的话。对我尤其如此。等我长大了，他对我说：“我不怎么夸奖你，其实是为你好。你身上有很多很多，非常好的优点，是常人无法企及的优点，我为此非常自豪和高兴。这些优点和长处，都根深蒂固地长在你身上了，不会离开你。但你的缺点，则会越改越少。我不夸奖你，总是指出你的缺点和不足。如果你能改正，缺点就越少，你就越好。这才是对你有用处的。我总说一些你的优点，对你无补，指出你的缺点，对你才有补益。这就是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从不表扬你的原因。希望你能理解。”这段话我一直记得。现在想起来，还会让我的眼中充满泪水。可是我就是不能平息我的怒火，哪怕根本就和他的言行无关。 从小，我的父亲就默默奉献着他的人生，为我，为我妈妈，为我姥姥。小时候，苹果鸭梨香蕉橘子还很贵，是奢侈品的时候，我爸妈就经常下班后把这些水果买回家，爸爸洗碗收拾停当，就把水果洗干净削皮切好，最多最好的给姥姥，其次给我，剩下一点给妈妈，自己从来不吃。给全家洗衣服，洗被罩，爸爸站在澡盆里，躬着腰一干就是好几个钟头。后来姥姥去世了，爸爸就把最好吃的都留给我。有时候我工作太晚或有应酬，不回家吃晚饭。爸爸就把本来打算做的好菜收起来，留给我回来的时候再做。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为什么总是对他不满，总是生他的气？！ 理性上想，父亲的确有时候不太合群，甚至不近人情。 但他一辈子的付出难道还不能功罪相抵吗！？ 他的不和群，他的不近人情，其实都是表面上的。满嘴漂亮话，笑容满面的爸爸，比得上为我们干了一辈子家务，洗了一辈子衣服被单被罩枕巾枕套的劳苦吗？ 其实父亲有时候很有人情味的。 有一次，他坐在厨房里擦两个暖水瓶。铁皮的暖水瓶。两个暖水瓶因为用的年头太久，早已经没有新暖水瓶的光华。因为我的使用不慎，暖水瓶的瓶身已经锈迹斑斑。他在那里默默地擦洗着。看到我来看，他动情地说：“你知道这两个暖水瓶的来历吗？这是我和你妈妈结婚的时候买的，转眼已经用了三十年了。三十年了……我和你妈妈都老了，这对暖水瓶也都没有光泽了。我现在擦擦它们，我就是希望能把他们擦干净。我们虽然都老了，不再年轻。可我还是希望它们还能像新的一样，别跟我和你妈妈现在这样，跟我们一起老了……就好像我和你妈妈年轻时一样……”每每想到这里，我的泪水就控制不住……我已经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了…… 我的父亲…… 现在的我，正因为住房的问题，受着一个跟我素不相识的，无亲无故，没有任何关系的凶暴跋扈，倚老卖老，疯狂不可理喻的老人的折磨。我要忍他，让他，要买布鞋，买台灯，做窗帘，做门帘，半夜不能睡觉，蹑足潜踪，高抬脚，轻落步，跟做贼一样地去忍他，让他。而我的父亲呢，他是我的父亲啊……他深爱着我，他从不会让我吃亏，从不会让我受到任何损失，从来都把最好的留给我，从来都为了我不惜一切。我却不满意他，动不动就不爽，甚至还甩脸色给他……那个隔壁的老人是谁，为我做过什么？我的父亲呢…… 现在我身在异乡。远在北京的父母日渐老迈。我不满意父亲这个那个，却在异乡忍让一位素不相识的野蛮的痴呆老人？ 我甚至很怕……怕我觉悟得太晚…… 有时候还真不能不相信辩证法，有的时候还真的不能不想到“祸尚福之所倚，福尚祸之所伏。”没有这些困扰，有很多事则一直耽于迷惑，没有这些困扰，则总不顿悟总不长大。不过总算还好，我今天能明白这些道理。我想，我还是成长了，也会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做。 Generated by Bo-blog 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