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疯狗咬人与李霨正历 出处:高阳李氏 时间:Sun, 20 Apr 2008 12:10:25 +0000 作者:coinlish 地址:http://blog.coinlish.org/read.php/175.htm 内容: 这篇文章来自于两个部分,一个是中华五千年网的资料,一个是李国文先生的作品(我对李国文的文章之敬仰如滔滔江水,不可遏抑,他实在是太棒了,佩服之至,宾服之至,强烈推荐去购买李国文先生的作品,太棒了!)——《疽发背而死》。情况是这样的,在研究李霨的生平事迹的时候,了解到李霨曾奉康熙帝之命和图海、索额图、明珠等前去勘定历法的真伪。勘定结果是“南怀仁所言逐款皆符,吴明烜所言逐款皆错。”算是为汤若望平了反。李霨事迹隐匿于各种各样的历史文献之中,难以悉查,只有一点点发掘才可逐渐理清。而在文中看到了杨光先的名字。杨光先这个人可恶可恨,这是我以前拜读过的李国文先生作品《疽发背而死》中专门论述过的。于是转摘李国文先生作品,让大家了解杨光先和那个时代的历史原貌。正像李国文先生所说:“凡伪君子,皆假道学,凡假道学,都有一张道德警察那张“天丧予”的面孔。”诸君不可不查,小心这样的疯狗! 这里先摘取一段中华五千年网作品《第四节 统治集团的纷争与人民的反抗》中的一段,然后转贴李国文先生的大作——《疽发背而死》。 康熙帝自即位以来,不仅随汉人儒臣学习儒家经书,也还从西方传教士学习天文历算等自然科学知识。这在历代皇帝中是极为罕见的。但是,西方天主教在中国的传播,又不能不和理学的倡用形成严重的矛盾。   早在明朝万历年间,意大利耶稣会士利玛窦等来到中国,带来西方著述和工艺品。利玛窦留居北京,曾得到明神宗的赏识。据统计,明万历至清顺治时,翻译出版的西方宗教和科学技术书籍,多达一百五十余种。晚明士大夫研习西学,一时成为风气。明礼部侍郎徐光启与德国耶稣会士汤若望等依西法改订历法,编成《崇祯历书》,未及颁行而明朝复亡。顺治元年(一六四四年)五月,汤若望上书多尔衮,请用新历,称天主教“以劝人忠君孝亲贞廉守法为务。”次年清朝正式废明大统历,改用汤若望等编制的时宪历。汤若望得到清廷的信用,一六五三年为通政使,加号“通玄教师”。江南徽州官生杨光先自称“素以理学自信”、著《辟邪论》,又上“正国体疏”,指责天主教是“无父无君”、“五伦俱废”的邪教,西洋之学是“左道之学”,并控告汤若望“暗窃正朔,惑众谋反。”顺治帝不予审理。一六六四年(康熙三年),杨光先再次上疏,指控汤若望“邀结天下人心,叛形已成”。辅政大臣逮汤若望入狱,废时宪历,复用明大统历。次年,命杨光先为钦天监正,杨的好友吴明烜为监副。杨光先又著书,题为《不得已》,攻击西学,称“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汤若望出狱后病死。   康熙帝亲政后,康熙六年(一六六八年)十二月,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上疏,指责吴明烜所制康熙八年历种种差误。康熙帝传谕:“历法关系重大”,“应以合天象为主。”命大臣图海、李霨、索额图、明珠等二十八人同往观象台测验。一六六九年二月,在观象台观测星象测量日影以校定历法。杨光先托故不行,由吴明烜与南怀仁应对。观测结果,“南怀仁所言逐款皆符,吴明烜所言逐款皆错。”(《圣祖实录》卷二八)康熙帝决定复用时宪历,任南怀仁为钦天监副(一六七三年升为监正)。杨光先从宽免死。 李国文先生作品——《疽发背而死》 该作品从人民网《大地》栏目转载   1655年(康熙四年)的八月,京城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人事变动,将一个叫作杨光先的不懂数算不通星象的官员,调任钦天监正。当然,对偌大帝国而言,在其统治机器中,有若干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是不会影响运转的。但是,他谋到这个职位,却是由于非常之“阴损”,害死了几十口子人。他当上大清王朝国家天文台的台长,一当就是四年。   由于他压根不懂历法,哪月当闰,哪日当食,都是一笔胡涂账,老百姓也就随着他,过起四时八节都不准确的懵懂日子。这是发生在大清帝国康熙四年至八年的笑话,反正地球也不会因为这位天文台长狗屎而不转,老百姓也不因为该食不食、不该食天狗却把月亮吃了而睡不着觉。中国人在这方面,特别具有修养,耐心地等他玩儿不转的时候自动下台,很少把不称职的官僚给轰下去的。   “损”是北京方言,意同“缺德”。“损”,加上“阴”,比“缺德”,似乎更坏一点。杨光先此人,不学无术,一无所长,本事有限,但“阴损”,却是强项。精通整人之道。在使别人倒霉,给别人制造不幸方面,称得上是行家里手。据《清史稿》:“国初,命汤若望治历,用新法颁《时宪历》,书面题‘依西洋新法’五字,光先上书,谓非所宜用,既又论汤若望误以顺治十八年闰十月为闰七月,上所谓摘谬辟邪诸论,攻汤若望甚力。”   杨光先就是这样一个自封的道德警察,一个以捍卫道统自任的伪君子。他深谙黄鼠狼单捡病鸡咬的道理,一只病鸡,也就是失去抵抗能力的鸡,而一只失去抵抗能力的鸡,也是不用费力就可能咬住并咬死的鸡。在15世纪的中国人心目中,一个黄头发,蓝眼珠的外国佬,被视作异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这个外国佬,引进的伽里略天文学理论,改了中国老祖宗的历法,被视作邪说,也是不必奇怪的事。这位来自日尔曼的科隆人汤若望(Schall von Bell·Adam),恰恰是只毫无疑义的病鸡,不咬这只异端邪说的外国鸡,还咬谁?   黄鼬咬住一只病鸡的时候,决不假道学,假正义,目的就为果腹。而整人为业如杨光先者,通常不会承认自己是一只尖牙利齿的黄鼬,而总是要竖起坚持什么,捍卫什么的大旗,振振有词地来咬你。所以,他著《摘谬论》和《辟邪论》两书,高调与棍棒齐下,批判和揭发同举,攻击汤若望。但是,他白忙活了,背后没有强势力量的支持,跳嚷半天,无人响应,因此,只好草草收场。   不过,这小子阴损得很,暂时收兵,并不罢休,等待机会,东山再起。   平心而论,那位怀着宗教热忱的日尔曼人,背井离乡,不远万里,1622年(明崇祯二年),来到中国,传教的同时,带来西方文明,某种程度上起到科学启蒙的作用,应该是有积极意义的。如果明代的政治不那么腐败,官吏不那么贪黜,李自成、张献忠不被逼得起来造反,从15世纪就赶上西方世界进入工业文明社会的主流,也许中国早就是发达国家了。   作为耶稣教传教士的汤若望,来到京城,很快与中国知识界的精英,如徐光启,如方以智,成为朋友。“崇祯初日食失验,光启上言台官用郭守敬法,历久必差,宜及时修正。庄烈帝用其议,设局修改历法。光启为监督,汤若望被征入局,掌推算”(《清史稿》)。崇祯于是任用这个外国人,来当中国天文台的主管历法的官吏。读史至此,真是为明朝这位末代皇帝喝彩。如此胸怀,如此气度,比之今天那些对改革开放仍在摇头不已的人,不知高明多少倍。   顺治给朱由检立碑时评论道:“凡末世亡国之君,覆车之辙,崇祯帝并无一蹈焉,乃身殉宗社,不引天亡之言,亦綦烈矣!”认为他不是一个很糟糕的皇帝,因为明代中后期,是一个极其封闭内向的封建社会,执行锁国政策,“一板不许下海”,中国是从那时开始一蹶不振的。然而,崇祯重视汤若望的西人历法,改造传统的大统历,比现在那些闻夷闻洋闻西方闻外国则倏然色变者,有这份择善而从的既清醒又开明的心态,难能可贵。   据后来揭发杨光先的材料,说他“在故明时以无籍建言,希图幸进,曾经廷杖,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棍徒也”。何谓“棍徒”?就是有事没事,逮谁就咬谁一口的市井混混之流。但是,在明朝为千户长的杨光先,看到崇祯皇帝拍板用这个汤若望,他当然不敢张嘴呲牙了。等到清人入关,他认为时机到了,谁知满族统治者既没有汉族那种因循守旧的习气,也没有祖宗之法的束缚,多尔衮甚至会想:你崇祯帝设局令一个老外来修改历法,俺摄政王干嘛要承袭你们汉族的华夷畛域的界限?好,他索性提拔汤若望为钦天监第一把手。并将汤所制定的西式历法,命名为《时宪历》,颁布实行。并给汤若望加官进爵,“由太仆寺卿改太常寺卿”。“顺治十年,赐号通玄教师”。“旋又加通政使,进秩正一品”(《清史稿》)。   已经剃了头,成为清人的杨光先,什么官位也未捞到手,就更加不开心了。何况此公整人成瘾,整不了人,鸡在眼前,硬是咬不着,急得直磨牙,直咂嘴,憋得他五计六受,浑身不得劲。   跋扈的多尔衮死后,顺治亲政。年青皇帝屠灭其家族,肃清其党羽,修改其政策,进行全面的秋后算账,半点也不手软。杨光先料想这位皇帝,会因汤若望受多尔衮信任而加以排斥,趁此他可逮一把便宜。谁知顺治对这个外国人毫无芥蒂,相反,很友好,或者,很感兴趣,这又让杨先生灰心丧气好一阵。   据《不列颠百科全书》“汤若望”条目说:“汤若望遂成为少年皇帝顺治的心腹顾问,尊为长辈。”外国人的说法,确否存疑。但这位外国传教士治好了他母亲孝庄皇太后的病以后,顺治准许汤若望在西安门一带择地建筑教堂,允许传教,是见诸正史的。我不知道,汤若望奉旨修建的这座教堂,是否就是现在尚存于西什库的教堂?   杨光先好痛苦,好痛苦。怎么能用洋鬼子的历法呢!怎么能让洋鬼子在京都建堂传教呢?他大声疾呼地上书:“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无好历法,不过如汉家不知合朔之术,日食都在晦日,而犹享四百年之国祚;有西洋人,吾惧其挥金以收拾我天下之人心,如厝火于积薪之下,而祸发之无日也。”   凡伪君子,皆假道学,凡假道学,都有一张道德警察那张“天丧予”的面孔。这番高论,也就是文革期间“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的最早版本。杨光先要是能活到20世纪60年代的话,很可能进中央文革小组的。   总算熬到顺治十一年,杨光先突然看到隧道尽头的一丝光亮。   顺治驾崩,康熙登基,实际掌握朝政的四辅臣,他们之间勾心斗角,倾轧不已,但其华夷轸域的儒家礼教精神,拒外排外的华夏中心思想,却能与杨光先如此卑微的小角色,同声共气,上下一致地合拍起来。“圣祖即位,四辅臣执政,颇右光先”;“康熙三年,六月,乙卯(二十六日),杨光先复具《请诛邪教状》于礼部。此举深得辅臣鳌拜、苏克萨哈支持。”(《清史稿》)   于是,杨光先放肆地对汤若望大张挞伐,状子送呈御览。一,“天皇上,历祚无疆,汤若望祗进二百年历”,居心叵测,想缩短大清寿命;二,“选荣亲王葬期,不用正五行,反用洪范五行,山向年月,俱犯忌杀,事犯重大”,阴谋险恶,竟敢在风水上做手脚;三,“历代旧法每日十二时分一百刻,新法改九十六刻,康熙三年立春候气先期起管,汤若望奏春气已应。擅改法度,妄断节令。”   所列这些今天看来纯系扯蛋的罪状,却让那班与杨光先差不多水准的辅政大臣,着实当了回事,于是,以捍卫祖宗法度,坚持华夷大防的名义,“下礼、吏两部会鞫。”结果,便是一场人头落地的惨剧。   “清廷遂于(是年)九月二十六日起,会审汤若望,以及钦天监官员,翌年三月十六日,廷议将钦天监监正汤若望,刻漏科杜如预,五官挈壶正杨弘量,历科李祖白,春官正宋可成,秋官正宋发,冬官正朱光显,中官正刘有泰等皆凌迟处死。已故刘有庆子刘必远,贾良琦子贾文郁,宋可成子宋哲,李祖白子李实,汤若望义子潘尽孝俱斩立决。”   在审讯过程中,年逾古稀的汤若望,激动过度,血压上升,发生脑血管意外,中风不语,有口难辩。他的年青伙伴比利时人南怀仁(Verbiest,Ferdinand),刚到中国不久,汉语讲得不够流利,无法为之申诉,于是罪行成立。   幸而孝庄皇太后出面进行干预,汤若望得以释放出狱。但很快,这位在中国传播过伽里略天文理论的日尔曼人,终于奄奄一息地死了,埋葬在这块对他来讲是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杨光先这一状,损到极点,缺德也到了极点。凌迟的,杀头的,流放的,坐牢的,使得钦天监成了一座空空荡荡,白日见鬼的衙门。从此,“监内精于西法历算之三十余名监官翦除干净,废新历《时宪历》,恢复《大统历》”,“擢杨光先为钦天监正”,这就是发生在康熙四年八月京城里的一项人事变动。   但是,天文台仅靠耍嘴皮子能玩得转吗?   “自杨光先任职钦天监后,以《大统术》治历,节气不应,错误屡出”,因其“对历算茫然无知,采用在江南发现的元代郭守敬仪器,测算历法无效后,又查一千二百年前北齐候气之法。”其荒唐无稽,其倒行逆施,连开始亲政的年青康熙,也觉得问题之严重。“于万般无奈之下,杨光先乃以‘身染风疾,不能管理’相推诿,于是重新起用耶稣会传教士,比利时人南怀仁。”   这时,已是康熙八年的春天了,老百姓过了四年没有准确历法的岁月,现在终于等到这位逆历史潮流,反科学进步的主角,到了谢幕的时候了。中国人喜欢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这个既“损”又缺德的家伙,报应终于来临。   杨光先病了,不上班了,籍以“推诿”卸责的“风疾”, 在汉语中常指下列三种病症,一是风痹,半身不遂;一是神经错乱,精神失常;一是麻风病。这三者,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死。然而,就像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小说开头引用过的那句《圣经》中的话:“伸冤在我,我必报应”,老天爷(如果有的话),不会让这个整人者死得那么痛快的,不让他死得难看,死得煎熬,是不会放过这个道德害人虫的。   但是,听说要让南怀仁进钦天监,本来已经病了的杨光先,忍不住还是跳将出来,急不择言地上书:“臣监之之历法,乃尧舜相传之法也,皇上所正之位,乃尧舜相传之位也”,“今南怀仁,天主教之人也,焉有法尧舜之圣君,而法天主教之法也?南怀仁欲毁尧舜相传之仪器,以改西洋之仪器;使尧舜之仪器可毁,则尧舜以来之诗书礼乐、文章制度皆可毁也。”他甚至危言耸听:“若将此九十六刻历日颁行,国祚短了,如用南怀仁,不利子孙。”   不过,经过“观象台测验立春、雨水、太阴、火星、木星,结果南怀仁‘款款皆符’。因此,议政王等会议主张将康熙九年历法,交由南怀仁推算。”康熙在这场“中西历法之争”中,“持谨慎态度”,据《清史稿》载:“圣祖尝言,当历法争议未已,己所未学,不能定是非,乃发愤研讨,卒能深造密微,穷极其阃奥”。他明白了孰是孰非,便作出抉择。终于在这年三月,先“授南怀仁为钦天监监副”,八月,又“授南怀仁为钦天监监正”。一方面,给汤若望冤案平反,另一方面,尽管受害人上告,杨光先依附鳌拜,捏词陷人,康熙倒也没有严惩这个棍徒,放了他一马。   虽然圣祖高抬贵手,报应却不能逃脱。结果,“杨光先以衰病之身,发遣回籍,行至山东,疽发背而死。”疽是一种恶病,也叫痈。这个阴损的小人加坏蛋,从北京抬回安徽歙县,一路上,糜烂溃败,流血流脓,污秽肮脏,臭不可闻。看来,不让他流尽最后一滴坏水,是绝不会让他痛快死去的。   通常用“疽发背而死”这五个字,加诸于谁的盖棺论定上,可以肯定,这个家伙生前,大概不是东西。这是一种很丢人的死,可耻的死,不同于一般的正常死亡。因此,也在提醒世人,报应之说,固属无稽,但多行不义必自毙,圣人的话,还是值得戒之慎之的。 Generated by Bo-blog 2.0.2